第十一章 断簪葬情烬余欢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余音袅袅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鲤鱼摆尾的声音。

    陆云峥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清澜。他听懂了。那曲子里有祝福,有告别,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。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音,像一把刀,生生斩断了所有未尽之言。

    “好!”陆家长辈率先拊掌,“大小姐琴艺高超,意境深远,老夫佩服。”

    众人这才回过神,纷纷称赞。

    清婉的脸色有些难看。她苦心练习《凤求凰》,本想一鸣惊人,却被清澜一曲《贺新禧》比了下去。更可气的是,清澜弹的是琵琶,与她并不冲突,她连找茬的借口都没有。

    王氏笑着打圆场:“两个丫头各有所长,都是侯府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宴席继续,丝竹声又起。

    清澜放下琵琶,悄无声息地退出水榭。秋月连忙跟上,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远。

    走出很远,清澜才停下脚步,靠在廊柱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秋月担忧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清澜闭上眼,“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
    是真的累了。从母亲去世那日起,她就在演一场戏。演温顺,演隐忍,演一个合格的侯府嫡女。她以为只要演得好,就能活下去,就能等到为母亲报仇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可今日她明白了:光是演还不够。

    王氏要的不只是她的顺从,而是她的全部。今日是婚事,明日可能就是性命。她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 “秋月,”清澜睁开眼,眼中是一片寒冰般的清明,“我入宫后,你要留在侯府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?”秋月一惊。

    “你要替我看着这里的一切。”清澜握住她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王氏母女的动向,府里的账目,还有……母亲当年的旧人,能联络多少是多少。我会让太后宫里的嬷嬷给你留个联系的渠道。”

    秋月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小姐放心,奴婢就是死,也会完成小姐的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死,”清澜轻轻摇头,“你要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主仆二人正说着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    清澜回头,看见陆云峥站在回廊尽头。他应该是追出来的,呼吸还有些急促,墨蓝色的袍角沾了些尘土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秋月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。

    “清澜……”陆云峥上前两步,却又停在三步之外。这个距离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,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道天堑。

    “陆将军。”清澜福了福身,礼数周全,却疏离得让人心寒。

    陆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昨日的事,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解释。”清澜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将军救了舍妹,保全了她的名节,这是义举。如今两家结亲,是天作之合,臣女替妹妹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清澜!”陆云峥急道,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!昨日是有人设计,马车、落水,一切都太巧了!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慎言。”清澜抬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深秋的湖水,“舍妹即将是您的妻子,您不该如此揣测她。至于设计与否,重要吗?众目睽睽之下,您抱了她,她的名节系于您一身。陆家世代忠良,您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。”

    陆云峥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是啊,重要吗?就算真的是设计,他也已经跳进了这个圈套。陆家的门风,他的骄傲,都不允许他抵赖不认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他的声音艰涩,“可是我答应过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答应过什么?”清澜微微偏头,像是真的在回忆,“哦,是说等边关回来就提亲的事吗?那是儿时戏言,当不得真。臣女从未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那样轻巧,那样淡然,仿佛那段月下私语真的只是孩童的玩笑。

    陆云峥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变得陌生。他记忆中的沈清澜,是会在梨花树下脸红、会偷偷塞给他绣帕、会在他出征前夜翻墙出来送平安符的那个小姑娘。可现在的她,冷静,疏离,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,完美却冰冷。

    “你要入宫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陆云峥上前一步,眼中满是痛楚,“清澜,宫中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?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!你性子这么静,怎么斗得过那些人?”

    清澜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浅,却让陆云峥心头一颤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。她静,是因为不得不静;她柔,是因为不得不柔。在那副温顺的表象下,藏着怎样一颗心,他竟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“将军以为,侯府就不是虎狼窝了吗?”清澜轻声反问,“至少宫中还有规矩,还有太后庇佑。而在这里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完,但陆云峥听懂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些关于侯府的传闻。林夫人死得蹊跷,嫡女在府中处境艰难,王氏一手遮天……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,只是从前总觉得,她是侯府嫡女,再怎么也不会太过分。可今日亲眼所见,清澜从祠堂出来时的狼狈,席间王氏母女明褒暗贬的挤兑,还有那场显而易见的算计……

    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帮你。”陆云峥急切道,“清澜,等我娶了……等我成婚后,我会想办法把你从侯府接出来。我在京郊有处庄子,你可以去那里住,远离这些是非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,”清澜再次打断他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深深的疲惫,“您还不明白吗?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,我就没有退路了。王氏母女不会放过我,她们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婚事,是我的命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而我,也要她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
    陆云峥震惊地看着她。月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我母亲的死,不是病。”清澜看着他,决定说出部分真相,“她是被毒死的。王氏下的手。我手上有证据,但还不够。我需要权力,需要能扳倒她们母女、扳倒她们背后势力的权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入宫……”陆云峥喃喃道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清澜点头,“宫中再险,也好过在这里等死。至少,那里有我报仇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陆云峥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她,是在林夫人的生辰宴上。那时她才十岁,穿着一身粉裙,乖乖坐在母亲身边,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。林夫人摸她的头,笑着说:“我们澜儿以后要嫁个真心待她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可如今,林夫人死了,她要嫁入深宫,而他,要娶她的仇人之女。

    命运何其残忍。

    “那块玉佩……”陆云峥艰难地开口。

    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递还给他:“物归原主。将军留着,送给该送的人吧。”

    锦囊是素色的,没有绣任何花纹。陆云峥接过,掌心沉甸甸的,不只是玉佩的重量。他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,想说他会查清真相,想说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……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能说什么?说他不会碰沈清婉?说他心里只有她?这些话不仅无用,更是侮辱。事已至此,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
    “将军回去吧。”清澜转过身,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水榭,“出来太久,会惹人闲话。”

    陆云峥站在原地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。夜风吹起她的裙摆,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蝶。他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诀。

    “清澜,”他最后说,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清澜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    秋月走过来,看着清澜微微颤抖的肩膀,小声问:“小姐,您为什么不告诉陆将军实话?他若知道王氏毒害夫人,定会帮您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有什么用?”清澜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将军,有他的责任和家族。难道要他为了我,抗旨退婚,与侯府为敌?王氏背后还有王家,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……我不能拖他下水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清澜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平静,只有眼角微微发红,“这条路,只能我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。宴席还未散,丝竹声、欢笑声隐隐传来,与这冷清的夜色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经过花园假山时,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是清婉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……我不管!姐姐今日故意弹琵琶压我一头,分明是存心让我难堪!还有陆将军,他整晚都没正眼看过我!”

    接着是王氏的安抚:“傻孩子,急什么?婚事已定,他就是你的人了。至于沈清澜……她得意不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王氏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阴冷的笑意:“太后召她入宫,你以为真是好事?宫中那位主儿,可不是好相与的。沈清澜那性子,活不过三个月。到时候,侯府的一切,还不都是你的?”

    假山后的清澜停住脚步,秋月紧张地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清婉似乎被说服了,声音缓和下来:“可万一她真的得了圣宠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更好了。”王氏轻笑,“她在宫里,你在宫外。陆家手握兵权,你在将军府站稳脚跟,将来还怕制不住她?再说了,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她若真能爬上去,那也是咱们侯府的荣耀。她若爬不上去……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,而是一只蝼蚁。

    清澜站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虽然早就知道王氏母女狠毒,但亲耳听见这些话,还是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
    秋月气得发抖,想冲出去理论,被清澜死死拉住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清澜用口型说。

    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,直到走出很远,秋月才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她们……她们简直不是人!”

    清澜没有说话。她抬头望向夜空,一弯残月挂在天边,冷冷清清。母亲去世那晚,月亮也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。

    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死死抓着她的手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在用尽全力传递什么。最后,母亲用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两个字:忍,等。

    她忍了五年,等了五年。

    可今日她明白了:光忍和等是不够的。王氏不会给她时间,不会给她机会。她必须主动出击,必须去争,去抢,去夺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的小院,清澜让秋月打了盆热水。她仔细洗净脸上的脂粉——虽然本来也没涂多少,又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衣裙,穿上素日常穿的月白襦裙。

    然后她坐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
    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。盒子上雕刻着缠枝莲纹,莲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,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,是高洁的象征。

    清澜打开盒子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一块绣帕,绣着并蒂莲,是她十岁时母亲教她绣的。那时她的手还被针扎了好多次,母亲一边给她上药,一边笑着说:“我们澜儿将来定是个巧手媳妇。”

    下面是一本手抄的医书,字迹娟秀,是母亲亲笔所书。里面不仅记载了各种病症药方,还有毒物鉴别、解毒之法。母亲说,女子学些医术,既能照顾家人,也能保护自己。那时她不懂,现在才明白母亲的深意。

    再下面,是那支凤簪。

    清澜拿起簪子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簪身是赤金打造,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,凤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,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她按照母亲教的方法,轻轻拧动凤凰的右翼,只听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簪身中段露出一条细缝。

    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半张泛黄的羊皮纸,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边关地形图,标注着几个关隘的驻军情况。虽然只有半张,但能看出是大燕北境的重要布防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药方,字迹与医书上的相同,是母亲的笔迹。方子上写的几味药都很普通,但配伍奇特。清澜研究过,这是一种慢性毒药的解方。也就是说,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,在试图自救。

    可她最终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清澜握紧簪子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王氏,王若兰。这个害死她母亲、夺走她婚事、还要将她送入虎口的女人。

    总有一天,她会让她付出代价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子时了。

    清澜将东西重新收好,只留下那支凤簪。她对着镜子,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。铜镜里的女子,面容清丽,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。

    “小姐,”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,“该歇息了。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。”

    太后昨日确实派了嬷嬷来,说是想念清澜,让她入宫小住几日。但清澜知道,这不仅仅是“小住”那么简单。太后是母亲的姨母,当年母亲出嫁时,太后还是皇后,亲自为母亲添妆,可见疼爱。母亲去世后,太后多次表示关心,只是宫规森严,不便时时召见。

    如今选秀在即,太后这时候召她入宫,用意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清澜其实并不排斥入宫。正如她对陆云峥所说,宫中再险,也好过在侯府等死。至少在那里,她有太后这个依靠,有向上爬的机会。

    她要爬上去,爬到足够高的位置,高到能看清所有的真相,高到能为母亲报仇。

    “秋月,”清澜忽然说,“如果我入宫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你一个人在府里,要万事小心。”

    秋月眼眶一红:“小姐放心,奴婢会照顾好自己的。小姐在宫里……也要保重。”

    主仆二人相对无言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这一夜,清澜辗转难眠。

    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母亲温柔的笑,想起父亲曾经也抱过她、夸过她聪明,想起小时候和清婉一起放风筝——那时她们还小,还没有嫡庶之分,清婉会甜甜地叫她“姐姐”。

   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
    是王氏进门之后吧。那个看似温柔似水的女人,用一点一滴的算计,离间了父亲与母亲的感情,掌控了侯府的中馈,最后……要了母亲的命。

    清澜闭上眼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    不能哭,不能软弱。王氏母女正等着看她崩溃,看她屈服。她偏要活得更好,站得更高。

    卯时初,天刚蒙蒙亮,清澜就起来了。


    第(2/3)页